

“十五五”开局●高端访谈录
“2026年经济增速设定在4.5%到5%的区间是合理的,想要实现更高增长仍面临挑战。”2026年全国两会之际,全国政协委员、中国宏观经济学会副会长,经济学家刘尚希接受南方都市报专访时表示,2025年全年经济增速呈现“前高后低”态势,对2026年的经济增长产生影响,新的一年要实现稳增长,关键仍在于激发民营经济活力。
刘尚希强调,当前,民间投资占比从高位下降,但潜力仍然巨大,必须通过清理隐性壁垒、落实民营经济促进法等举措进一步改善营商环境、稳定民企信心。
今年政府工作报告再度提出扩内需,明确制定城乡居民增收计划,刘尚希表示,发放消费券刺激消费在短期内能发挥带动效应,但仍需构建增收的长效机制,提高居民的工资性、经营性和财产性等收入,尤其需要通过深化农村土地改革、发展完善资本市场等方式拓宽城乡居民财富渠道。
面对“十五五”时期提出的深层次改革任务,刘尚希认为,需进一步推进央地事权改革、国企改革、房地产市场转型多方面系统性改革,只有持续推进体制机制改革与制度型开放,才能为经济高质量发展夯实制度基础。
如何看待经济增速的调整?稳增长关键仍在民营经济
南都:今年《政府工作报告》提出2026年GDP增速在4.5%到5%,如何看待这一设定目标?
刘尚希:2025年全年经济增速实现了5%的增长目标,但经济增长呈现一个重要特点,就是前高后低。2025年第一季度增速较高,然后逐季放缓,第四季度增速要明显低于第一季度,这实际对2026年第一、二季度的增速影响较大,考虑到2025年逐季放缓的情况,2026年经济增速如果想要实现更明显的增长,还面临不小的挑战。国际环境不确定性在上升,地方财政、投融资也面临一些难点,在这种情况下,2026年经济增速设定在4.5%—5%这一区间,是比较合理的,与发展大环境相匹配。
南都:调整经济增速,将如何影响普通人的生活?
刘尚希:经济增速看起来是一个抽象的数字,却与个人工资、企业营收利润、政府税收都有直接关系。以个人为例,个人的工资与经济增长曲线相关。当经济高速增长时,企业营收、利润上升空间也会更大,员工要加工资也就更容易。
经济增速也影响着就业。经济增长曲线向上,就业机会相对更多,所以经济增速其实与老百姓的荷包、与老百姓的就业,与老百姓的生活直接相关。
南都:2026年要实现经济稳增长,有哪些具体建议?
刘尚希:要实现更高目标的增速,重要的还是民营经济的发展,这是市场作用和广大人民群众积极性、创造性的集中体现。现在民间投资占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比重从最高65%下降至50%以下,尽管其中有房地产业的拖累,但广大中小微企业面临的各种困难不可小觑。从一些调研来看,民间投资的积极性有所回升,民间投资可挖掘的潜力还很大,如何稳定民间投资的信心非常关键。这既需要相关政策发力,也需要体制机制的改革。我们要落实好民营经济促进法,出台更多更具体的支持民营经济发展举措,不能让法律悬在空中。
还要对现有政策进一步梳理和清理,一些妨碍民营经济发展不合时宜的政策,带有歧视性的政策,包括妨碍经营主体公平竞争的“玻璃门”“弹簧门”和“旋转门”等政策,要系统清理,真正为民营经济发展出实招,这样民营经济才有信心。
同时要进一步改善营商环境,真正按照市场规则,让不同的所有制企业在市场中平等竞争、平等使用生产要素。如果民企、国企发展机会不一样,这种状况再持续下去,不仅挫伤民间投资的积极性,也不利于国民经济的持续健康发展。
多措并举增加居民收入,房地产行业仍在转型
南都:提振消费依然是接下来的重点经济工作之一。促消费、扩内需、制定实施城乡居民增收计划也写入今年的《政府工作报告》,如何增加收入提振消费?
刘尚希:居民收入主要来自四个方面,一个是工资性收入;另一个是经营性收入,比如个体工商户、小微企业的收入,往往取决于经营状况的好坏。还有一个就是财产性收入,主要途径是居民财富存量的资产化、资本化。如农民的财产权如何资产化,城市居民的存款如何资本化。这需要包括产权市场在内的资本市场的发展,让老百姓的财富存量加入国民经济循环,获取经济增长的红利,实现“财富效应”。还有一个就是转移性收入,主要是各级政府对低保人群、农民的转移补贴。现在政府发放的消费券,实际上也是居民转移性收入的一部分,无形中增加了消费者的收入。
我们现阶段,可以加大财政力度,通过政策支持来增加居民的转移性收入。但这是阶段性的,老百姓的收入不可能长期靠政府的转移性收入来支撑。所以长远看,还是要靠增收来提振消费,最终还是要依靠提高工资收入、经营性收入和财产性收入来实现。
南都:具体可以采取哪些举措?
刘尚希:一是要实现高质量的就业,提升劳动者的工资收入水平。这需要政府帮助,不断提高劳动者的素质、技能,以适应就业门槛不断提高的大趋势。
二是要改善营商环境,我们在前面也谈了一些,要通过一系列改革来提高广大居民的经营性收入。
三是增加居民的财产性收入,比如给农民增收,怎么进一步深化“三块地”改革,如何逐步允许农民宅基地流转入市,让他们能有获得财产性收入的机会;对于城市居民而言,增加财产性收入与金融市场有直接关系,所以要大力发展、完善资本市场,要通过多种渠道去增加城乡居民的财产性收入。
南都:房产是非常重要的财产性收入来源,今年政府工作报告对房产的表述是“着力稳定房产市场”,如何评估稳定房产市场的政策效果?政策工具箱见底了吗?
刘尚希:房地产的问题,不完全是宏观调控的问题。中国的经济面临转型,那么就要摆脱对房地产的过度依赖,当然,房地产作为曾经的支柱性产业,也需要相应地谋求转型。新兴产业不断兴起,人工智能发展迅速,各行各业都在数智化转型,房地产行业也一样,我们需要好房子、智能化的房子,最终房地产能否实现转型升级,不仅需要宏观调控,更需要改革来协同发力。房地产行业不会消亡,但在未来的产业体系中比例可能会下降。我认为,房地产市场最终要根据老百姓的收入水平来实现分层。对于高收入者来说,房地产市场可以完全放开,但对于中低收入者,尤其是年轻人、低收入群体,没有那么多积蓄,买不起商品房,就需要相应的保障性住房来实现居者有其屋。保障性住房带有政策性,就不能以追求盈利为目标。
所以我建议,未来的房地产市场需要按照双轨制设计,一部分是完全市场化的,另一部分以住房保障为目的。现在一个问题是,很多保障房地段偏远、质量不高,无法满足老百姓的需要,建了之后可能没人住,当前空置的保障性住房并不少。所以保障房怎么布局规划,怎么更好适配老百姓的需求,以需求为导向来供给保障房,这非常重要。
亟待调整中央和地方政府事权,持续深化改革提升治理能力
南都:“十五五”规划建议明确指出,“聚焦制约高质量发展的体制机制障碍,推进深层次改革。”哪些是改革的必答题?
刘尚希:近年党中央、国务院对深化改革作出了系列部署,涉及金融改革、央地关系改革、建立全国统一大市场、国企改革等重要改革任务。接下来一定要持续深化改革,尤其是具体的体制机制改革。另一个重要任务,加快制度性开放步伐,加快构建国内国际双循环新发展格局,中国如何匹配国际高标准的经贸标准,尤其在不确定的国际环境之中,如何提高中国的话语权,甚至让中国标准成为世界标准,这些都亟待在“十五五”时期通过深化改革去逐步解决和实现。
南都:说到央地关系改革,在新发展阶段,对央地关系改革还有哪些建议?
刘尚希:央地关系的核心还是事权的划分,简而言之就是中央与地方的职责分工,“十五五”期间,要思考如何更科学地分配事权,让央地关系更加适应新时代发展需要。
过去,社会整体发展水平较低,一些事情可以让地方各自去干,也能干成,但随着中国社会进入新的发展阶段,其整体发展水平更高,社会系统更加复杂,实际上对公共事务处理的统筹要求越来越高,一些事权需要逐渐上移,由更高层级的政府去推动才能干好。
比如环境治理,跨区域的污水治理、大气污染治理,它是一个社会整体性问题,单一的地方政府难以解决,再比如经济发展中强调区域之间的协同发展,要发挥各个地方的比较优势,那么仅仅靠地方之间谈判协作,很难实现,这时候就要中央政府去统筹协调。
从发达国家的历史来看,事权也是随着社会发展阶段而逐渐上移至中央政府。随着事权划分的变化,相应地,财政支出的比例也会发生变化,中央财政支出逐渐增多,而地方政府支出逐步减少。这些年,我们也提出要深入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,“十五五”时期如何优化治理结构、提升治理效能,是要重点关注的议题。
采写:南都N视频记者蒋小天 杨文君 发自北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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