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与老板合买彩票中奖780万,他马上转我18块说两清,我笑了:忘了说,我自己买那张中了180万
老公王建国拉着我“合买”彩票,各出18块。当晚开奖,那张票中了780万。他微信转账18块,备注“两清”,说彩票是他自己买的。我手里还攥着那张揉皱的“合买协议”。更讽刺的是,我自己偷偷买的那张自选号,中了180万。亲子鉴定?不用了。这婚,离定了。净身出户?该滚的是他。
1
我叫李晨阳,今年三十二岁,在建国建材公司干了六年财务。
六年,我从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熬成了公司中层。每个月工资到账第一件事就是还房贷,剩下的钱精打细算,给老家父母寄两千,自己留三千五生活。老婆嫌我穷,三年前跟一个开奥迪的男人跑了,连孩子都没给我留一个。离婚那天她说了句让我记一辈子的话:“李晨阳,你这辈子就这样了。”
我没反驳。因为那时候,我也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。
王建国是我老板,四十五岁,精得像只狐狸。他早年靠倒卖钢材起家,后来开了这家建材公司,资产少说也有两三千万。但他有个毛病——抠。不是一般的抠,是那种请客户吃饭都要开发票让公司报销,自己家里换个灯泡都要记在公账上的抠。
公司上下都知道他这德行,但没人敢说。毕竟他是老板,发工资的那个人。
那天是周五下午,快下班了,王建国突然从办公室出来,手里拿着两张彩票单子,笑呵呵地走到我工位前。
“晨阳,来来来,跟哥一起买个彩票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说实话,我不怎么买彩票,总觉得那是智商税。但老板开口了,我不能不给面子。
“老板,怎么买?”
“双色球,今晚开奖。咱俩一人出一半钱,合买一张。”他从兜里掏出十八块钱零钱拍在我桌上,“你出十八,我出十八,凑三十六,买一注复式。”
我看了看那十八块钱,又看了看他。堂堂一个老板,兜里就揣十八块现金?
但我没说出口。我掏出手机,微信转了十八块给他。
“哎,别转账,给现金。”他皱了皱眉,“转账多麻烦。”
“我身上没现金,老板。”
他犹豫了两秒,点了收款,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拿笔写了几个字:今王建国与李晨阳各出资十八元合买双色球彩票一张,中奖按出资比例分配。下面是日期,还有他的签名。
“来来来,你也签一个。”他把笔递给我。
我看了看那张纸,心里觉得有点滑稽。三十六块钱的东西,还要签协议?但我想着老板可能就是图个仪式感,于是签了名。
他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,然后把那张纸随手塞进了抽屉里。
“行了,走吧,一起去彩票站。”
彩票站就在公司楼下,老板姓刘,跟王建国很熟。王建国进去就跟刘老板打了个招呼,然后把选好的号码递过去:“打一注复式,三十六块的。”
刘老板打了票,递过来。王建国接过,看了一眼,然后当着我的面把彩票折了一下,放进了自己的钱包。
“老板,票放我这儿也行。”我说了一句。
“都一样都一样,反正咱俩一起买的。”他拍拍我肩膀,“走吧,晚上等开奖。”
我没再多说。出了彩票站,他开车走了,我步行去地铁站。路上我鬼使神差地拐进了另一家彩票店,掏出手机,用微信零钱里的十八块零钱,自己买了一注自选号。
号码是我随便选的,我老婆——前妻的生日,加上我妈的生日,凑了七个数字。
买完我就后悔了。十八块钱,够我吃两碗牛肉面了。
但我不知道的是,就是这个随手的决定,让我的人生彻底翻了个个儿。
晚上十点,双色球开奖。
我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,手机突然嗡嗡嗡地震了起来。我拿起来一看,是王建国的电话。
“晨阳!晨阳!中了!中了!”
他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,震得我耳朵疼。
“什么中了?”
“彩票!双色球!一等奖!七百八十万!”
我手里的泡面差点翻了。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!我刚看完开奖直播!你等着,我马上过来!”
电话挂了。我愣了两秒,然后赶紧打开手机查开奖号码。
红球:03、12、18、22、27、31。蓝球:07。
我盯着那组号码看了三遍。没错,王建国选的那注复式,我亲眼看着他在纸上写下来的,就是这个号。
七百八十万。
我的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。三十六块钱的本金,我出了一半。按协议,我该分三百九十万。
三百九十万。
我可以把老家的房贷还清,给爸妈在城里买套房,剩下的钱够我重新开始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。但手还是在抖。
二十分钟后,王建国到了。他开着他那辆奥迪Q7,停在我出租屋楼下,按了两声喇叭。
我下楼,看到他站在车旁边,脸上堆着笑,但那笑容不达眼底。
“晨阳,上车,咱们找个地方聊聊。”
我上了车。他开车带我到了一家茶馆,要了个包间,点了壶铁观音。
茶水上来,他给我倒了一杯,然后自己也倒了一杯,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看着我。
“晨阳,哥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老板你说。”
“那个彩票的事,我刚才想了一下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张票是我自己买的,跟你其实没什么关系。”
我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。
“老板,咱们不是说好合买的吗?协议都签了。”
“协议?”他笑了笑,从兜里掏出手机,翻了几下,递给我看,“你说这个?”
屏幕上是他拍的那张协议照片。但我清清楚楚地看到,协议上的签名没了。
“我回去看了一下,这上面只有我自己的签名,你没有签。”他收回手机,“所以严格来说,这不叫协议,就是我自己写了个备忘录。”
我盯着他的脸,想从上面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。
没有。他是认真的。
“老板,我明明签了字的。”
“你签了吗?我怎么不记得。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“晨阳,你看这样行不行,哥也不亏待你。那张票的本金三十六,你出了十八,哥还你十八。多的没有,毕竟这票是哥自己选的号,跟你不相干。”
说完,他拿起手机,微信转账十八块给我。
备注:两清。
我看了看那笔转账,又看了看他。
“老板,你这是要赖账?”
“赖什么账?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晨阳,我劝你想清楚。你在公司干了六年,现在是个小中层,一个月工资一万二。你要是闹,工作保不住,在这行也混不下去。你自己掂量掂量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茶凉了。包间里的灯光昏黄,照在他脸上,像戴了一层假面具。
“老板,那张协议我拍了照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拍就拍了,那上面又没你的签名,你告到法院也没用。”
我站起来。
“行,老板,我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他也站起来,拍了拍我肩膀,“明天公司开大会,我正好把这个事情说一下,省得别人传闲话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出了茶馆,我站在路边,夜风灌进领口,冷得我打了个哆嗦。
我掏出手机,翻开相册。
那张协议照片还在。上面清清楚楚有我的签名,和他的一起,并排写在纸上。
他没删掉我的签名,只是在发给我之前用修图软件抹掉了。
但他忘了一件事——我发给自己的那张照片,是原图。
我笑了。
不是因为三百九十万。而是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。
今晚我自己买的那注自选号,开奖号码还没查。
我打开彩票APP,输入了那注号码。
红球:02、08、15、23、26、33。蓝球:07。
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。
红球02,有。红球08,有。红球15,有。红球23,有。红球26,有。红球33,有。蓝球07,有。
七个全中。
一等奖,一百八十万。
我站在路灯下,盯着手机屏幕,看了整整五分钟。
然后我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王建国,你以为你吞了三百九十万就完了?
你忘了,我李晨阳大学修的是法律。
2
第二天一早,我到公司的时候,发现气氛不对。
前台小刘看见我,眼神躲闪,低着头假装整理文件。销售部的老张从我身边走过,连招呼都没打。平时跟我关系不错的会计小周,看见我直接拐进了茶水间。
整个公司都在躲我。
我知道王建国昨晚肯定没闲着。
果然,九点半,公司大会。全体员工都到了会议室,四十多号人,坐得满满当当。王建国坐在主位上,旁边是老板娘赵丽蓉,两人脸上都带着那种“看戏”的表情。
“今天开会,先说个事。”王建国清了清嗓子,“关于昨天彩票的事,公司里有人在传闲话,我得澄清一下。”
他顿了顿,扫了一眼全场,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。
“昨晚我买了一张双色球,中了七百八十万。这事是真的。但是,有个别员工在外面说,这张票是跟我合买的,这纯粹是胡说八道。”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“我自己选的号,自己出的钱,自己去彩票站打的票,跟别人没有任何关系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大,“有些人,想钱想疯了,看我中了奖,就想来分一杯羹。我王建国在这行干了二十年,什么人没见过?”
赵丽蓉接过话头,声音尖利得像刀子:“就是!有些人啊,穷疯了什么招都想得出来。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,你配吗?”
她说着,眼睛直直地盯着我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我。
四十多双眼睛,有同情的,有幸灾乐祸的,有害怕的,就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话。
我坐在角落里,没吭声。
“李晨阳。”王建国突然点名。
“在。”
“你站起来。”
我站了起来。
“你跟大家说说,昨晚你是不是找我闹了?说彩票是你跟我合买的?”
我看着他那张脸,忽然觉得特别好笑。一个身家两三千万的老板,为了三百九十万,连脸都不要了。
“老板,昨晚的事情,你心里清楚。”
“我心里当然清楚。”他冷笑一声,“我清楚得很,有些人就是不要脸。”
赵丽蓉从座位上站起来,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到我面前,手指差点戳到我鼻子上:“李晨阳,我告诉你,你别以为你在公司干了六年就可以讹人。建国心善,昨天还转了你十八块本金,要我说,一分都不该给!”
“赵总,那十八块是我出的本金,他转给我天经地义。”
“你出的本金?”她声音拔高了八度,“你有什么证据?你拿出证据来!”
“我有转账记录。”
“转账记录?”王建国笑了,“晨阳,你转给我十八块,那是你之前欠我的饭钱。跟彩票有什么关系?”
我看着他,他也看着我,眼睛里全是得意。
“老板,你昨天写的协议呢?”
“什么协议?”他摊开手,“我什么时候写过协议?”
“你写了,我还签了字。”
“签字?”赵丽蓉突然伸手,一把抓住我的衣领,“你还敢说签字?你这个穷鬼,碰瓷碰到我们头上来了?”
她用力一扯,我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崩开了,弹到地上,滚了两圈。
“保安!保安呢?”她冲门口喊。
两个保安冲了进来,都是王建国的人。
“搜他的身!”赵丽蓉指着我说,“看他身上有没有录音笔什么的,这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!”
两个保安面面相觑,没敢动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给我搜!”
一个保安走上前,在我身上摸了两下,回头对赵丽蓉说:“老板娘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把他手机拿过来!”
我往后退了一步,把手插进裤兜,握紧了手机。
“你们没有权利搜我的手机。”
“没有权利?”王建国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“李晨阳,你现在是在我的公司里。你要么配合,要么现在就滚。”
会议室里的人全都低着头,没人敢看我。
我看了看王建国,又看了看赵丽蓉,再看看那两个保安,最后看了一眼我的同事们。
六年。
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六年,加班加点,从不请假,过年的红包都没落下过一次。
六年,换来的就是今天这个场面。
我松开手机,把它从兜里拿出来,递了过去。
赵丽蓉一把抢过去,翻了几下,没找到什么,又摔回我手里。
“算你识相。”她哼了一声,转身回到座位上。
王建国拍了拍手:“行了,散会。李晨阳,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”
所有人都如释重负地站起来,鱼贯而出。没有一个人看我,没有一个人跟我说一句话。
小周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但最终还是低着头走了。
我扣好衬衫扣子,跟着王建国进了他的办公室。
门关上。
他坐在大班椅上,翘着二郎腿,点了根烟,慢悠悠地抽了一口。
“晨阳,坐。”
我没坐。
“晨阳,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”他弹了弹烟灰,“三百九十万,不是个小数目。但你想想,你拿了这个钱,你能守得住吗?你一个打工的,月薪一万二,突然多了几百万,税局查不查你?亲戚朋友借不借你?你这辈子还能安生吗?”
“老板,你说的这些,我自己会处理。”
“你会处理?”他笑了,“你怎么处理?你连个老婆都留不住,你还处理几百万?”
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。
“晨阳,哥是为你好。这样,哥给你加薪,每个月涨两千。年终奖多给你一个月。你在公司好好干,以后有的是机会。”
“老板,我只要我应得的那份。”
他的笑容慢慢消失了。
“李晨阳,你是不是觉得你吃定我了?”
“我只是想要公平。”
“公平?”他把烟头狠狠掐灭在烟灰缸里,“行,你要公平是吧?那我告诉你什么叫公平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座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电视台吗?我找一下张记者……对,是我,王建国。有个事想请你帮忙,我们公司有个员工,想讹我几百万,我想请你们来做个调解节目……对,就是那个‘百姓调解’……好好好,明天下午两点,我等你们。”
他挂了电话,看着我。
“你不是要公平吗?明天电视台来了,咱们当着全国人民的面,把这事说清楚。”
我没说话,转身出了办公室。
回到工位上,我打开电脑,发现我的邮箱已经登不上了。公司内网的权限也被取消了。连打印机的共享权限都没了。
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。
下午三点,老板娘赵丽蓉带着两个人又来了。一个是她弟弟赵刚,在公司当司机,膀大腰圆的。还有一个是她娘家侄子,在仓库搬货。
三个人站在我工位前,像三堵墙。
“李晨阳,我劝你识相点。”赵刚抱着胳膊,“姐夫说了,你要是现在认个错,写个保证书,这事就算了。你要是不识相,明天电视台来了,你可就出名了。”
“出名挺好的。”我头都没抬。
“你他妈——”赵刚伸手要抓我领子,被赵丽蓉拦住了。
“别急。”她冷笑一声,“明天有他好看的。”
三个人走了。
我坐在工位上,周围安安静静的。同事们早就躲得远远的,整个办公区就我一个人还坐着。
我拿出手机,打开相册,看着那张协议照片。
上面清清楚楚写着:今王建国与李晨阳各出资十八元合买双色球彩票一张,中奖按出资比例分配。
下面是我和他的签名,还有日期。
我又打开微信,翻出昨天晚上的转账记录。王建国转给我十八块,备注“两清”。
我又翻出录音。
对,昨晚在茶馆,从他说的第一句话开始,我就录了音。
“那张票是我自己买的,跟你其实没什么关系。”
“协议?我回去看了一下,这上面只有我自己的签名,你没有签。”
“晨阳,我劝你想清楚。你要是闹,工作保不住。”
每一句话都录得清清楚楚。
我笑了。
王建国,你以为你找了电视台就能让我社会性死亡?
你不知道,我李晨阳从来就不是那种被人打了左脸还把右脸伸过去的人。
六年前我前妻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,我没反驳,是因为我不想跟一个要走的女人废话。
六年后的今天,我会让所有人知道,李晨阳这辈子,不会就这样。
下班时间到了。我收拾好东西,最后一个走出公司大门。
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,车窗摇下来,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探出头来。
“请问,李晨阳在吗?”
“我就是。”
“我是都市频道《百姓调解》的记者张伟。”他递过来一张名片,“王老板请我们来做调解节目,明天下午两点,您有时间吗?”
我接过名片,看了一眼,塞进兜里。
“有。明天见。”
“那个,李哥,我跟您说句实话。”张伟压低声音,“王老板那边让我们来做节目,但我看这事不太对。您要是有什么证据,明天最好带上。”
我看着这个陌生的记者,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明白人的。
“谢谢,我会的。”
回到家,我打开电脑,把协议照片、转账截图、录音文件全部备份到云盘,又拷贝到两个U盘里,一个放身上,一个寄回了老家。
然后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想了很久。
王建国,你选了最难的路。
明天,我会让你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社会性死亡。
3
第二天下午一点半,我提前到了公司。
门口已经停了两辆电视台的采访车,几个工作人员在架设备。张记者看见我,点了点头,指了指会议室。
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。王建国和赵丽蓉坐在一边,旁边是他们请来的律师,姓马,四十多岁,戴金丝眼镜,西装革履。另一边坐着三个我不认识的人,看打扮像是街道办的调解员。
赵刚和他侄子站在门口,像两尊门神。
我刚进门,赵丽蓉就阴阳怪气地开口了:“哟,来了?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。”
我没理她,找了个位置坐下。
张记者带着摄像师进来,架好机位。一个女主持人拿着话筒,对着镜头念了一段开场白:“观众朋友们,欢迎收看《百姓调解》。今天来到我们演播室的,是建国建材公司的王建国老板和他的员工李晨阳先生。王老板前几天买彩票中了七百八十万,他的员工却说这笔钱应该分他一半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让我们一起来看。”
镜头转向王建国。
“王老板,您先说说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王建国叹了口气,表情要多委屈有多委屈:“主持人,我是真的冤。我这个人平时就喜欢买彩票,那天我自己选了一注复式,自己出的钱,自己去彩票站打的票。结果中了奖,我这个员工就跑来说要分一半。我跟他讲道理,他不听,还威胁我要去法院告我。我也是没办法,才请你们来做个见证。”
“那李晨阳先生,您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主持人转向我。
我看着镜头,平静地说:“我和王建国是合买的。一人出十八块,他写了协议,我签了字。中奖以后,他转给我十八块,说两清。”
“你有什么证据?”马律师推了推眼镜,“口说无凭。”
“我有协议的照片。”
我把手机拿出来,翻到那张照片,递给主持人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王建国脸色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
“主持人,这张照片是假的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看了一眼手机屏幕,“你看,这上面我的签名都不对。我从来不会这样签自己的名字。”
“对,假的!”赵丽蓉也跟着叫起来,“这个人肯定是PS的!他想讹我们!”
马律师接过手机,看了两眼,冷笑一声:“李晨阳先生,伪造证据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。这张照片上的签名,明显是后期处理过的。如果你坚持这个说法,我们可以申请司法鉴定。”
“可以。”我说。
马律师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。
“那就鉴定。”他又推了推眼镜,“但我要提醒你,鉴定费可不便宜。如果结果是假的,你要承担全部费用,还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王建国盯着我,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。
“还有别的证据吗?”主持人问。
“有。他转给我十八块的微信转账,备注写的是‘两清’。”
我翻出转账记录,递给主持人。
王建国笑了:“这个转账是我还他的饭钱。他之前请我吃过一顿饭,我转给他十八块,有什么问题?”
“十八块的饭钱?”主持人问。
“对,他请我吃的是面条。”王建国说得理直气壮。
我忍不住笑了。
“王老板,您一个身家几千万的老板,欠员工十八块的面条钱,还要专门转账备注‘两清’?”
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,但很快憋住了。
赵丽蓉的脸涨得通红:“你什么意思?我们建国节俭,不行吗?”
“节俭当然行。”我看着她,“但你们不觉得,这个时间点太巧了吗?我刚跟你们合买完彩票,中奖当晚你就转给我十八块,备注‘两清’,然后第二天就翻脸不认账?”
“巧合,纯粹是巧合。”王建国摆了摆手。
“那我再问一句。”我站起来,“如果这张彩票真的是你自己买的,你为什么要拉着我一起买?为什么要让我出十八块?为什么要手写协议让我签字?为什么中奖以后第一时间转给我十八块,备注‘两清’?”
王建国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赖账。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拉我合买,是为了让我出钱分摊成本。你写协议,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。你转给我十八块,是为了制造‘两清’的假象。你甚至用修图软件把我的签名从协议上抹掉,然后拍照发给我,让我以为我没有证据。”
“你胡说!”赵丽蓉拍着桌子站起来。
“我胡说?”我把手机转过来,对着镜头,“这张协议照片,我手机里存的是原图。王建国发给我的那张,是P过的。我请任何一家鉴定机构来鉴定,都能看出来哪张是原图,哪张是P的。”
王建国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还有。”我继续说,“昨晚在茶馆,王建国跟我说的每一句话,我都录了音。”
会议室里炸开了锅。
王建国猛地站起来:“你录音?你这是违法的!”
“在公共场合录音,不违法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更何况,你说的话里,清清楚楚承认了你写协议的事实。要不要我放出来给大家听听?”
马律师脸色也变了,凑到王建国耳边小声说了几句。
王建国听完,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赵丽蓉还在叫嚣:“你就是想讹钱!你个穷鬼,你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!”
“我什么身份不重要。”我看着这个泼辣的女人,“重要的是,法律面前人人平等。三百九十万,不是你们吞得下去的。”
街道办的调解员终于开口了:“王老板,李晨阳说的这些证据,你怎么看?”
王建国没说话。
赵丽蓉抢着说:“假的!都是假的!他就是想讹钱!我们家建国心善,昨天还在大会上给他机会,让他写个保证书就不追究了,他不领情!”
“给他机会?”我笑了,“赵总,昨天你当着全公司的面让保安搜我的身,撕我的衣服,叫电视台来让我社死,这叫给机会?”
“那是你自己不要脸!”
“赵总,我劝你冷静一点。”张记者突然开口,“我们这节目是直播。”
赵丽蓉愣了一下,看了一眼摄像机,红着眼睛坐了回去。
王建国深吸一口气,换了一张脸:“晨阳,哥今天当着全国观众的面,最后跟你说一次。你要是愿意,咱们好聚好散。哥给你二十万,算是对你这几年工作的补偿。你拿了钱,好好过日子,别折腾了。”
“二十万?”我看着他那张假惺惺的脸,“王老板,三百九十万,一分都不能少。”
“那就法庭上见。”马律师冷冷地说。
“那就法庭上见。”我重复了一遍。
调解不欢而散。
摄像机关了,工作人员收拾设备。王建国黑着脸出了会议室,赵丽蓉跟在他身后,嘴里还在骂骂咧咧。
马律师走到我面前,上下打量了我一眼:“李先生,我劝你好好考虑一下。打官司,你没有胜算。”
“马律师,你也是吃这碗饭的。你觉得王建国能赢?”
他沉默了两秒,转身走了。
张记者收拾好东西,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李哥,我做了十年民生新闻,像你这样的情况,十个人里有九个都忍了。你敢站出来,不容易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对了,你刚才说的录音,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。
我走出会议室,经过王建国办公室的时候,门没关严。里面传来赵丽蓉的声音,尖得像指甲刮玻璃:“……找个律师弄死他!他不是有证据吗?让他拿!我就不信他能翻出天去!”
“行了,别吵了。”王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事我来处理。”
“你怎么处理?”
“他不是想打官司吗?那就让他打。官司拖个一年半载,他耗得起?”
我站在门外,听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下了楼,我掏出手机,给老家的父亲打了个电话。
“爸,我寄回去的那个信封,你帮我收好。过两天我回去拿。”
“咋了?出啥事了?”
“没事。爸,你儿子这辈子,要翻身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一百八十万的中奖彩票照片,笑了。
王建国,你以为我只有那三百九十万的证据?
你错了。
我手里还有一百八十万的私房钱,够我跟你耗到底。
你以为你找了律师就能吓住我?
你忘了,我大学四年学的就是法律。
你更忘了,我在你公司当了六年财务,你那些偷税漏税、行贿客户的烂账,我手里都有备份。
这一仗,你从一开始就输了。
4
那天晚上,我没有回出租屋。
我直接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铁。三个小时后,我站在了父母家门前。凌晨一点,老家的村子黑漆漆的,只有几家还亮着灯。
我敲门。我爸开的门,看见是我,愣了一下。
“咋这个时候回来了?”
“爸,东西呢?”
他没多问,转身进屋,从柜子里拿出那个信封。我拆开,里面是那张中了一百八十万的彩票,还有我这些年偷偷备份的公司财务数据——三个U盘,一个硬盘。
我妈从里屋出来,披着外套,看见我手里的彩票,眼圈红了。
“晨阳,你到底出了啥事?你爸说你跟人打官司?”
“妈,没事。你儿子中奖了,一百八十万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我把彩票递给她看,“妈,这钱够给你们在城里买套房了。”
我妈看了半天,忽然哭了:“我不要房子,我就要你好好的。”
我抱了抱她,没说话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省城。我没有直接找律师,而是先去了一家司法鉴定中心,把那张协议照片的原件和复印件送去鉴定。然后又去了公证处,把微信转账记录、录音文件做了公证。
全部办完,花了整整一天,花了八千多块。
晚上,我住进了省城一家快捷酒店。躺在床上,我打开手机,看到公司群里炸了锅。
赵丽蓉在群里发了一段长语音,我点开听了。
“……有些人不要脸,想讹我们家的钱,我告诉你们,谁敢帮他说话,就是跟我们王总作对!你们自己想想,饭碗重要还是帮一个穷鬼重要?”
下面没有人回复。
接着,小周给我发了条私信。
“晨阳哥,你还好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老板娘今天把公司里所有帮你说过话的人都骂了一遍。老张昨天在茶水间说了一句‘这事不好说’,今天就被调去仓库搬货了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你保护好自己,别掺和。”
“晨阳哥,我想跟你说个事。那天你们买彩票的时候,我正好在楼下抽烟,看到你们进了彩票站。刘老板打票的时候,我站在门口,听到你跟王总说‘各出一半’。你要是需要证人,我可以帮你作证。”
我看着这条消息,沉默了很久。
小周今年二十五岁,刚来公司两年,每个月工资五千块,租住在城中村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她如果帮我作证,工作肯定保不住。
“小周,你的心意我领了。但这事你不用掺和,我有证据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听话。保护好自己。”
她没有再回。
第二天,我去了省城最大的律师事务所,找了一个专门打经济纠纷的律师,姓林,四十出头,业内口碑很好。
林律师看了我的证据,沉默了五分钟。
“李晨阳,你这个案子,赢面很大。”他抬起头,“协议照片、转账记录、录音文件,三样证据互相印证,形成完整的证据链。王建国想翻盘,几乎不可能。”
“律师费多少?”
“这种案子,一般按标的额收费。三百九十万的标的,前期费用五万,胜诉后按百分之五提成。”
五万。
我手里的钱,除去公证费和鉴定费,还剩不到两万。
“林律师,我能不能先付两万,剩下的等赢了再付?”
他看了我一眼:“你手头紧?”
“嗯。”
他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行。我看你也是个实在人,这个案子我接了。”
签完委托协议,林律师问我:“王建国那边有没有找你?”
“找了。昨天电视台调解,他找了马律师。”
“马建国?”林律师笑了,“那个马建国我知道,专打小案子,水平一般。你放心,他翻不出什么浪。”
从律所出来,我站在路边,忽然觉得天特别蓝。
回到酒店,我打开那个装着公司财务数据的硬盘,开始一条一条地梳理。
王建国,你以为我只有彩票的事?
你错了。
我在你公司当了六年财务,你那些见不得光的账,我比你还清楚。
你每年做两套账,一套给税局看,一套自己留着。给税局看的,每年利润不到一百万,交的税少得可怜。自己留着的那套,每年利润上千万。
你行贿客户的记录,每一笔我都经手。给采购经理的回扣,给验收人员的红包,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你甚至用公司的钱给你儿子买了一辆保时捷,挂在公司账上,折旧摊销,偷税漏税。
这些,我全都有备份。
我本来不想用这些东西。毕竟做人留一线,日后好相见。
但你不给我留活路,就别怪我不客气。
第三天,我回到了城里。
刚下高铁,手机就响了。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“李晨阳是吧?”
“你是哪位?”
“你别管我是谁。我劝你一句,见好就收。王总说了,给你五十万,你把证据交出来,这事就算了。你要是不识相,别怪我们不客气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我说了,你别管我是谁。你好好想想,你一个外地人,在这城里无亲无故的,出了什么事,谁帮你?”
电话挂了。
我站在原地,握着手机,手心里全是汗。
这不是恐吓,这是威胁。
我深吸一口气,拨通了林律师的电话。
“林律师,王建国找人来威胁我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给我五十万,让我交出证据。还说我是外地人,出了事没人帮。”
“你录音了吗?”
“没有。他打来的时候我没想到。”
“下次再打来,记得录音。另外,你现在在哪?”
“刚下高铁。”
“你别回出租屋了。我帮你找个地方住,安全第一。”
林律师帮我找了一家小旅馆,在城中村深处,七拐八拐的,一般人找不到。老板娘是他老乡,人很实在,给我安排了一间最里面的房间,窗户对着小巷,有什么事可以翻窗跑。
住进去的第一晚,我一夜没睡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是因为我在想,王建国到底有多大的胆子。
他在城里混了二十年,黑白两道都有人。他敢找人来威胁我,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跟我鱼死网破的准备。
但我不是鱼。
我是网。
第二天,我去了一趟银行,把那张一百八十万的彩票兑了。
税后,一百四十四万。
看着银行卡上的数字,我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。一个月前,我还是个月薪一万二的打工仔,连十八块的彩票都要犹豫半天。现在,我卡里躺着一百四十四万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我从银行出来,去了三个前同事的家。
这三个人,是那天在彩票站门口亲眼看到我和王建国合买彩票的证人。一个是送货的老刘,已经离职了半年,现在在开网约车。一个是仓库管理员小吴,还在公司干,但跟王建国关系一般。还有一个是销售部的前主管老孙,被王建国挤走了一年多,现在在家待业。
我先找了老刘。
老刘开着一辆破比亚迪,在城南的一个充电站等我。他下了车,递给我一根烟,自己点了一根。
“晨阳,你的事我听说了。”
“老刘,那天你在彩票站门口,看到什么了?”
他抽了口烟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看到你和王总进了彩票站。王总让老刘打了一注复式,三十六块的。你从兜里掏出十八块现金,递给了王总。王总接过钱,跟老刘说,这是他跟你合买的。”
“你确定你听到了?”
“确定。”他弹了弹烟灰,“我当时还跟小吴说,王总这人真有意思,买个彩票还要员工摊钱。”
“老刘,如果上法庭,你愿意给我作证吗?”
他又沉默了一会儿,把烟抽完,扔在地上踩灭了。
“晨阳,我跟王总干了八年,他是什么人,我比你清楚。他挤走我的时候,连补偿金都没给够。我恨他。”他抬起头看着我,“我愿意作证。”
我拿出手机,转了五万块给他。
“这是定金。事成之后,再给你五万。”
他看了看转账,没有推辞,收下了。
接着,我找了小吴。
小吴还在公司干,胆子小,不敢得罪王建国。我跟他谈了很久,最后他松口了。
“晨阳哥,我可以帮你作证,但我有一个条件。官司打完,不管输赢,我都不敢在公司待了。你得帮我找个工作。”
“没问题。我拿了钱,自己开公司,你过来跟我干。”
“行。”
我转给他三万,说好胜诉后再给七万。
最后是老孙。
老孙被王建国挤走后,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,日子过得很苦。他听完我的来意,二话没说就答应了。
“晨阳,我早就想弄他了。这王八蛋,当年扣了我二十万的提成,我恨不得他坐牢。”
“老孙,不只是提成的事。他偷税漏税、行贿客户,我都有证据。你要是愿意,咱们一起把他送进去。”
老孙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行。我配合你。”
我转给他十万,他眼睛红了,握着我的手,半天说不出话。
三个证人,全部搞定。
回到旅馆,我把今天的事情理了一遍,写在一张纸上。
证人三个,齐了。
证据三样,齐了。
律师一个,有了。
一百四十四万,够花了。
现在,只差最后一步。
我打开电脑,登录了一个我很久没用的邮箱。
这个邮箱里,存着王建国公司六年的完整财务数据。每一笔偷税漏税,每一笔行贿记录,每一个客户的回扣明细,全都清清楚楚。
我把这些数据打包,加密,存进了三个U盘里。
一个放身上,一个寄给林律师,一个寄回老家。
然后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笑了。
王建国,你不是要找人来威胁我吗?
你来。
我倒要看看,是你先把我弄死,还是我先把你送进去。
5
第二天一早,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
“谁?”
“我,林律师。”
我开了门。林律师脸色很不好看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进屋就把门关上了。
“王建国那边起诉你了。”
“起诉我?”
“对。告你敲诈勒索,说你想用所谓的‘证据’威胁他,索要三百九十万。马建国帮他起草的诉状,今天早上送到法院了。”
我愣了两秒,然后笑了。
“他倒打一耙?”
“对。而且他找了一个证人,说亲眼看到你威胁他。”
“谁?”
“赵刚。你老板娘弟弟。”
我坐在床边,想了一会儿。
“林律师,他这是想把水搅浑。”
“没错。他想制造一个‘你敲诈他’的假象,把你的合法诉求污名化。这样就算你赢了官司,在舆论上也是输家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林律师坐下来,打开公文包,“他现在告你敲诈勒索,我们就反诉他侵占财产、诬告陷害。再加上你手里的偷税漏税、行贿证据,够他喝一壶的。”
“反诉需要什么?”
“需要证据。你手里的那些财务数据,现在可以用了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说实话,那些财务数据是我最后的底牌。我本来想等到官司打完之后再拿出来,给王建国致命一击。但现在他先出了招,我不得不提前亮剑。
“林律师,如果我拿出这些证据,王建国会怎么样?”
“偷税漏税数额巨大,三年起步。行贿,五年起步。两项叠加,六到八年。”
“确定?”
“确定。我在检察院待过八年,这种案子经手过十几个。只要证据确凿,他跑不掉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
王建国,我给过你机会。
电视台调解那天,只要你承认合买的事实,哪怕只给我一半,这事也就过去了。你不肯。
你找人威胁我,我也忍了。你倒打一耙起诉我,我也认了。
但现在,你逼我走最后一步。
“林律师,证据我给你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王建国进去之后,他公司的清算,我要参与。”
林律师看了我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
我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U盘,递给他。
“这里面是建国建材公司六年的完整财务数据。两套账,行贿记录,偷税明细,全在里面。密码是我生日,六位数。”
林律师接过U盘,握在手心。
“李晨阳,你知道你手里的东西有多重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,走了。
林律师走后,我打开手机,翻到朋友圈。
昨天,王建国发了一条动态,配了一张他站在新买的奔驰大G旁边的照片,文案是:“努力的人,运气都不会太差。感谢命运,感谢所有支持我的人。”
下面一百多条评论,全是拍马屁的。
我截了图,存了下来。
然后我打开相机,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录了一段视频。
“我是李晨阳。建国建材公司的前财务主管。今天我要说一些事情,关于我的前老板王建国。”
我停顿了一下。
“六年前,我大学毕业,进了建国建材。六年里,我见证了这家公司从年利润三百万做到年利润一千万。我也见证了王建国是怎么偷税漏税、行贿客户、压榨员工的。”
“一个月前,他拉我合买彩票,中了七百八十万。他翻脸不认账,转给我十八块,说两清。我找他要说法,他让保安搜我的身,叫电视台来让我社死,甚至找人威胁我的人身安全。”
“现在,他反咬一口,起诉我敲诈勒索。”
“我想说,王建国,你错了。”
“你以为你有钱有势,就可以为所欲为。你以为你找了律师、找了关系,就可以颠倒黑白。你以为我是个外地人,无亲无故,好欺负。”
“但你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我是学法律的。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。我也知道怎么让你付出代价。”
“三天后,我会把所有的证据交给法院。包括你偷税漏税的证据,包括你行贿客户的证据,包括你威胁我的录音,包括你P图抹掉我签名的协议照片。”
“王建国,你准备好了吗?”
视频录完,我没有发出去。
还不是时候。
我要等到最关键的时刻,给他致命一击。
下午,我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是小周。
“晨阳哥,出事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老板娘今天把公司里所有跟我关系好的人都叫去谈话了。她问我们有没有帮你说话,有没有给你提供证据。老张被开除了,就是因为他那天在茶水间说了一句‘这事不好说’。”
“老张被开了?”
“对。今天下午走的,连补偿金都没给。”
我握着手机,沉默了很久。
老张,五十二岁,在公司干了十年,是仓库主管。他老婆生病在家,儿子刚上大学,全家就靠他一个人养。
就因为一句话,十年工龄,说没就没。
“小周,你帮我转告老张,让他别急。我会帮他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床边,想了很久。
王建国,你不只是黑心,你是丧良心。
你吞我的钱,我跟你打官司,这是我跟你的事。
但你开除老张,这事就变了。
你动了我的人。
晚上八点,我的手机又响了。
还是那个陌生号码。
“李晨阳,想好了吗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五十万,你把证据交出来,这事就算了。你要是不交,后果自负。”
“我要是交了呢?”
“交了,你还是公司的财务主管,工资翻倍。以后跟着王总好好干,有的是机会。”
“那我要是不交呢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不交?那你就试试。你老家不是有个妈吗?六十多了吧?你不想她出事吧?”
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我说,你不想你妈出事吧?老人家年纪大了,摔一跤什么的,很正常吧?”
我握紧手机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你动我妈一根头发,我让你全家陪葬。”
“哟,口气不小。你一个外地来的穷鬼,你拿什么让我们全家陪葬?”
“你试试。”
“行,你等着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站在原地,浑身发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。
王建国,你动我可以,你动我妈,不行。
我拨通了林律师的电话。
“林律师,王建国的人刚才打电话威胁我,说要动我家里人。”
“录音了吗?”
“录了。”
从上次接到威胁电话之后,我所有的电话都开了自动录音。
“好。把录音发给我。明天一早我就去法院申请人身保护令,同时把这份录音作为证据提交。”
“林律师,我不想等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要提前动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年会。王建国每年年底都要搞年会,包五星级酒店,请三百多号人。今年提前了,就在下周五。到时候,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证据公之于众。”
“你想清楚了吗?这么做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“从他把十八块转给我那一刻起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“好。我配合你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年会那天,我会带两个法警过去。以防万一。”
“行。”
挂了电话,我打开电脑,开始整理年会要用的材料。
协议照片、转账记录、录音文件、财务数据、行贿记录、偷税明细、威胁电话的录音、P图证据、司法鉴定报告。
每一样都整理好,打包,加密。
然后我打开那个视频,重新录了一遍。
“我是李晨阳。下周五,建国建材公司年会。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,说出真相。”
录完,我把视频存进了U盘,放在贴身的口袋里。
王建国,你不是要让我社会性死亡吗?
好。
那就看看,到底是谁先死。
6
年会定在周五晚上六点,皇冠假日酒店三楼宴会厅。
王建国今年格外大方,包下了整个大厅,摆了三十桌,请了三百多人。除了公司全体员工,还有他的客户、供应商、以及几个平时称兄道弟的老板。他甚至请了一个小有名气的主持人,据说是花了两万块。
我从周三开始就没再去过公司。王建国以为我怕了,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“有些人识相了,知道自己没戏,躲起来了。这就对了,人要脸树要皮。”
下面跟了一排笑脸表情。
我没回复。
周四晚上,我去了老张家。
老张被开除后,整个人苍老了不少。五十二岁的人,看起来像六十二。他老婆躺在床上,床头堆满了药盒子。老张给我倒了杯水,手在抖。
“老张,别担心,工作的事我帮你解决。”
“晨阳,不是工作的事。”他坐在沙发上,低着头,“我跟了你王总十年,十年啊。就因为一句话,说不要就不要了。我老婆的药钱,我儿子的学费,全靠我一个人。他王建国不缺这点钱,他就是不想给。”
“老张,明天年会,你来不来?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我来。”
“来了可能会有麻烦。”
“我五十多岁的人了,还怕什么麻烦?”他站起来,“晨阳,我跟你去。”
周五下午四点,我到了酒店。
我没有从正门进,而是从员工通道上了楼。林律师已经提前到了,在酒店开了一间房,用来做临时指挥部。两个法警穿着便装,坐在房间里等着。
“东西都准备好了?”林律师问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我拍了拍包里的笔记本电脑。
“投影设备呢?”
“我跟酒店的IT说好了,年会的PPT由我来放。他们不知道我要放什么,只以为我是公司的员工。”
“好。”林律师看了看手表,“六点开始,你五点半下去。记住,上台之前,先把视频发出去。”
“已经设置好了,五点五十五分自动发布。”
五点,我下楼,混进了宴会厅。
大厅里已经布置好了,舞台上的大屏幕滚动播放着公司的宣传片。三十张桌子铺着白色桌布,每个座位上都放着一份伴手礼。舞台两侧挂着横幅:“建国建材十五周年庆暨年终答谢会”。
五点半,宾客陆续到场。
我坐在角落里的一桌,旁边是几个新来的员工,不认识我。他们聊着年终奖发多少,聊着王建国今年买的奔驰大G,聊着老板娘手上那颗大钻戒。
五点五十分,王建国到了。
他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,头发打了发胶,油光锃亮,挽着赵丽蓉的手,笑容满面地走进来。赵丽蓉穿了一件红色旗袍,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,走路的时候晃来晃去。
后面跟着赵刚和他侄子,两人穿着黑西装,像个保镖。
再后面是王浩,王建国的儿子,二十二岁,染了一头黄毛,穿着一件印着大 logo 的卫衣,手里拿着车钥匙,边走边晃。
一家四口,风光无限。
五点五十五分,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视频已发布。
我打开朋友圈,那条视频已经发出去了。是:“王建国,你准备好了吗?”
五分钟后,我旁边的一个人低头看手机,忽然“啊”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?”另一个人问。
“你们看朋友圈,李晨阳发的。”
几个人同时低头看手机,然后同时抬起头,面面相觑。
“这……这真的假的?”
我没说话,站起来,走向舞台侧面。
六点整,主持人上台。
“各位来宾,各位朋友,大家晚上好!欢迎来到建国建材十五周年庆暨年终答谢会!”
掌声响起。
“首先,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,欢迎建国建材的创始人、董事长王建国先生上台致辞!”
王建国笑容满面地走上台,接过话筒。
“感谢各位。十五年,不容易。建国建材从一个三人小作坊,发展到今天员工上百人、年营业额过亿的企业,离不开各位的支持……”
我在舞台侧面,看着台上的他,想起了六年前我第一天来公司报到时的情景。
那天他穿着同样的深蓝色西装,站在公司门口迎接我,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晨阳,好好干,公司不会亏待你。”
六年。
六年里,我帮他做了多少假账?帮他擦了多少次屁股?帮他应付了多少次税务稽查?
我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。因为我以为,这就是职场,这就是生存。
直到他转了那十八块给我。
“……今年,我们公司虽然遇到了一些小波折,但总体业绩还是向上的。我在这里向大家保证,今年的年终奖,比去年多百分之十!”
台下掌声雷动。
“另外,我还要宣布一个好消息。我们公司最近中标了一个三千万的大项目,明年的业绩,只会更好!”
我走上舞台侧面的操作台,对IT小哥说:“王总让我换一下PPT。”
IT小哥看了我一眼,点了点头,把控制权交给了我。
王建国还在台上讲。
“……有些人,最近在背后搞小动作,想抹黑我,想抹黑公司。但我不怕,因为身正不怕影子斜……”
我按下了切换键。
大屏幕上的宣传片消失了,换成了一张照片。
王建国手写的协议原图。
上面清清楚楚写着:“今王建国与李晨阳各出资十八元合买双色球彩票一张,中奖按出资比例分配。”
下面是我和他的签名。
台下安静了。
王建国转过头,看到大屏幕上的照片,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?关掉!关掉!”
我没有关。
我又按了一下。
第二张照片,是微信转账记录。王建国转给我十八块,备注“两清”。
时间:中奖当晚。
第三张,是司法鉴定报告。证明协议上的签名是真实的,没有被P过的痕迹。
第四张,是茶馆录音的文字版。王建国的原话被一字一句地打印出来:“那张票是我自己买的,跟你其实没什么关系。”
第五张,是王建国P图后的协议照片,我的签名被抹掉了,和我手机里的原图并排放在一起,对比鲜明。
台下炸开了锅。
“关掉!关掉!保安!保安!”王建国冲着台下吼。
赵刚和他侄子冲上舞台,朝我扑过来。
但两个便装法警更快。他们从侧面走出来,拦住了赵刚。
“别动。警察。”
赵刚愣住了。
王建国也愣住了。
我没有停。
第六张,是公司两套账的对比。给税局看的,年利润八十万。真实的,年利润一千二百万。
第七张,是行贿记录。王建国给某采购经理的回扣,给某验收人员的红包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第八张,是公司账上那辆保时捷的购车发票。车主是王浩,钱是从公司账上出的。
第九张,是王建国威胁我的电话录音的文字版:“你不想你妈出事吧?”
台下彻底安静了。
三百多人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赵丽蓉从座位上站起来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,又从愤怒变成了恐惧。
王浩站起来,指着台上吼:“你他妈谁啊?你凭什么放这些东西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我走到舞台中央,站在王建国旁边。
他看着我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李晨阳,你想干什么?”
“王总,我不想干什么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只是想让在座的各位看看,你王建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你吞我的钱,我可以忍。你开除老张,我也可以忍。你找人威胁我,我还是可以忍。”我的声音越来越大,“但你动我家里人,不行。”
“我没有——”
“你没有?”我拿出手机,放出那段威胁电话的录音。
“你不想你妈出事吧?老人家年纪大了,摔一跤什么的,很正常吧?”
王建国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,清清楚楚。
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这不是我!这不是我说的!”王建国冲台下喊,“他在陷害我!”
“陷害你?”我转向台下,“那这些财务数据呢?也是我陷害你的?这些行贿记录呢?也是我陷害你的?这些你亲手签字的协议、你亲手转的账、你亲口说的话,都是我陷害你的?”
王建国说不出话了。
赵丽蓉冲上台,朝我扑过来,被法警拦住。她像疯了一样又喊又叫:“你个穷鬼!你毁了我们家!你不得好死!”
我没理她。
我转向台下,对着三百多个人,说了一段话。
“我叫李晨阳,在建国建材干了六年。这六年里,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跟王建国过不去。哪怕他吞了我的钱,我都没有想过要毁了他。”
“但他不给我活路。”
“他让我在全公司面前丢脸,他叫电视台来让我社会性死亡,他找人威胁我的人身安全,他甚至威胁要动我的家人。”
“我不是什么英雄,也不是什么圣人。我只是一个不想被人踩在脚下的普通人。”
“今天我把这些东西放出来,不是因为我恨王建国。而是因为,如果我不这么做,我这辈子都会活在他的阴影里,抬不起头。”
台下有人鼓掌。
一个人,两个人,十个人,一百个人。
掌声越来越响,越来越密。
王建国站在台上,脸色灰白,像一具行尸走肉。
他的客户站起来,黑着脸走了。他的供应商站起来,跟着走了。他的合作伙伴站起来,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宴会厅。
三百多人的大厅,不到十分钟,走了两百多个。
剩下的,是公司的员工。
没有人走。
不是因为不想走,而是因为他们想看到最后。
赵丽蓉瘫坐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赵刚和他侄子被法警控制住,动弹不得。王浩站在台下,脸色煞白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王建国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
“李晨阳,你以为你赢了吗?”
“我没有赢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没有输。”
“你知道我认识多少人吗?你知道我一个电话能叫来多少人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看着他,“但你知道你偷了多少税吗?你知道你行贿了多少人吗?你知道你进去了要判几年吗?”
他愣住了。
“六年。”我说,“林律师说了,偷税漏税加行贿,六到八年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王建国,我给过你机会。电视台调解那天,只要你承认合买,哪怕只给我一半,这事就过去了。你不肯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你不但不肯,你还倒打一耙,起诉我敲诈勒索。你还找人威胁我,还要动我家里人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现在,晚了。”
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。
三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,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王建国,我们是税务稽查局的。接到举报,你涉嫌偷税漏税,请你配合调查。”
王建国看着那份文件,腿一软,坐在了地上。
赵丽蓉扑上去抱住他,哭得撕心裂肺。
赵刚和他侄子被法警押着,王浩站在一旁,手足无措。
一家四口,风光无限的建国建材掌门人,在三百多人面前,彻底垮了。
我走下舞台,穿过人群,走出宴会厅。
走廊里很安静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我走到电梯口,按了下行键。
电梯门开了。
里面站着林律师。
“结束了?”他问。
“结束了。”
“感觉怎么样?”
我想了想,说了一个字。
“累。”
电梯门关上,缓缓下降。
我看着电梯里镜子里自己的脸,忽然想起了一个月前的那个晚上,我站在路灯下,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中奖号码,笑了。
那时候我笑,是因为我中了一百八十万。
现在我笑,是因为我终于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了。
电梯到了一楼。
门开了。
我走出去,走进了夜色里。
7
税务稽查局的人带走王建国的时候,赵丽蓉像疯了一样扑上去咬人,被两个女警架住,拖出了宴会厅。
赵刚和侄子涉嫌威胁他人人身安全,被法警一并带走。
王浩站在满地狼藉的宴会厅里,看着他妈被拖走,他爸被押上车,脸色煞白,嘴唇发抖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三百多人的年会,以一场闹剧收场。
我站在酒店门口,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林律师递给我一瓶水,我喝了一口,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。
“紧张?”林律师问。
“不是紧张。”我看着自己的手,“是后怕。”
“后怕什么?”
“后怕我今天没有来。”
林律师拍了拍我的肩膀,没说话。
手机震个不停。朋友圈炸了,公司群炸了,连我大学同学群都炸了。那段视频的播放量已经过了十万,评论区清一色的“支持李晨阳”“王建国不要脸”“这种老板就该进去”。
我没有回复任何一条消息。
回到家——那个城中村的小旅馆,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一夜没睡。
不是因为兴奋,是因为累。
身心俱疲的累。
第二天一早,林律师打来电话。
“王建国昨晚被刑事拘留了。偷税漏税数额巨大,初步估算在五百万以上。行贿线索已经移交纪委,涉及三个国企采购人员。”
“赵丽蓉呢?”
“威胁证人,情节严重,也被拘留了。赵刚和侄子涉嫌威胁他人人身安全,取保候审。”
“王浩?”
“暂时没动他。但他名下那辆保时捷是用公司钱买的,税务上要追缴,补税加罚款,估计要一百多万。”
一百多万。
王浩今年二十二岁,大学毕业就没上过一天班,靠着他爸的钱挥霍了四年。现在,他爸进去了,他妈也进去了,公司完了,他名下的车也要被追缴。
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也不想知道。
上午九点,我去了公司。
公司已经乱了套。客户打电话来取消订单,供应商上门讨债,员工围在财务室门口要求发工资。
王建国被拘留的消息传开后,公司的账户被冻结了。几百号员工的工资发不出来,十二月了,等着钱过年。
我站在公司门口,看着那群焦急的员工,想起了老张。
老张被王建国开除的时候,连补偿金都没给。他老婆的药钱,他儿子的学费,全靠他一个人扛。
“林律师,公司账户被冻结了,员工的工资怎么办?”
“公司是独立法人,王建国的个人行为不影响公司债务。但问题是,公司的钱被王建国挪用了一大部分,账上只剩不到两百万,不够发工资。”
“差多少?”
“三百多万。”
三百多万。
我卡里有一百四十四万。加上王建国欠我的三百九十万,一共五百三十四万。
但这笔钱,官司还没打完,拿不到。
“林律师,我能不能先垫付一部分?”
“你垫付?”林律师愣了一下,“你自己的钱?”
“对。一百四十四万,全部垫进去。”
“李晨阳,你疯了?那是你的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看着那群员工,“但他们等不了。”
林律师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行。我帮你走法律程序,把这笔钱做成借款。等公司清算的时候,优先偿还。”
下午两点,我站在公司会议室里,对着全体员工作了简短的发言。
“我是李晨阳。公司现在的情况,你们都看到了。王建国进去了,公司账户被冻结了,工资发不出来。”
台下鸦雀无声。
“我手里有一百四十四万,是我自己中彩票的钱。这笔钱,我先垫给大家发工资。每个人都有,一分不少。”
台下有人哭了。
小周站在人群中,眼眶红红的,嘴唇在抖。
老张站在最后面,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男人,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李晨阳,你是个好人。”有人说。
“我不是好人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不想让王建国的错,让你们来承担。”
工资发下去的那天晚上,我在公司待到很晚。员工都走了,办公室里空荡荡的,只有我一个人的电脑屏幕亮着。
我在整理公司的资产清单。
王建国虽然进去了,但公司的债务还在。客户欠公司的货款,公司欠供应商的货款,员工的工资,税务局的罚款,一笔一笔,都要算清楚。
我大学学的法律,研究生读的财务管理。六年财务主管的经验,让我对这些数字驾轻就熟。
凌晨两点,清单整理完了。
公司账面资产:应收账款八百多万,库存商品三百多万,固定资产估值两千万左右。
公司账面负债:供应商欠款四百多万,员工工资三百多万,银行贷款一千万,税务罚款预估五百万。
资债相抵,公司还剩不到一千万的净资产。
这一千万,按照公司法,要在所有债权人之间分配。员工工资优先,然后是供应商欠款,然后是银行贷款,最后才是股东权益。
王建国是唯一股东。
也就是说,公司清算后剩下的钱,全归王建国。
但王建国欠我的三百九十万,是个人债务,跟公司没关系。我要拿回这笔钱,只能等王建国的个人资产清算。
王建国的个人资产:一套别墅,两辆车,银行存款预估不到一百万,还有几笔对外投资。
别墅是贷款买的,还欠银行三百多万。两辆车加起来不到一百万。银行存款被冻结了。对外投资的那些公司,都在观望,随时可能撤资。
算下来,王建国的个人净资产,不到五百万。
其中三百九十万,是我的。
剩下不到一百万,要用来支付他的律师费、罚款、以及其他债务。
也就是说,王建国奋斗了二十年,到最后,什么都没剩下。
我把清单发给林律师,关了电脑,走出公司。
凌晨两点的街道很安静,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我站在路边,看着那栋我工作了六年的办公楼,忽然觉得很空。
六年。
我在这里度过了人生最宝贵的六年。加班、熬夜、出差、应酬,我把最好的年华给了这家公司。
到最后,我拿回了属于我的钱,但我也失去了很多东西。
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赢。
接下来的两周,事情一件接一件。
王建国的案子进入了司法程序。林律师代表我提起了反诉,要求王建国支付合买彩票应得的三百九十万。
马建国——王建国的律师,在王建国被拘留后,第一时间申请了解除委托。他在电话里对林律师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:“这案子没法打。证据链太完整了,谁来了都翻不了盘。”
王建国被拘留的第七天,赵丽蓉取保候审出来了。她出来第一件事,不是去看王建国,而是跑到公司闹。
“这是我的公司!我老公的公司!你们凭什么清算?凭什么冻结?”
她带着王浩,站在公司门口,对着所有人大喊大叫。
保安拦住了她。她没有冲进来,站在门口骂了半个小时。
没有人理她。
小周报了警。警察来了,把她劝走了。
她走的时候,王浩跟在她身后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那个开着保时捷、染着黄毛、走路都带风的纨绔富二代,才半个月时间,像老了十岁。
王建国被拘留的第十天,法院冻结了他的所有资产。别墅被封了,车被拖走了,银行卡被冻结了。
赵丽蓉和王浩搬出了别墅,租了一间城中村的民房。
有同事路过那里,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我。照片里,赵丽蓉穿着一件旧棉袄,蹲在门口洗衣服,王浩站在旁边,手里拎着一袋馒头。
我看了照片,没有感觉。
不是因为我冷血,而是因为我想起了半个月前,她站在公司门口,指着我的鼻子骂“穷鬼碰瓷”的样子。
善恶终有报。
这句话我以前不信,现在我信了。
王建国被拘留的第十五天,我去看守所看了他。
隔着铁窗,他坐在对面,穿着橘黄色的拘留服,头发剃短了,瘦了很多,眼窝深陷,跟一个月前那个风光无限的老板判若两人。
他看到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来看我笑话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“来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你后悔吗?”
他盯着我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:“我后悔没有早点弄死你。”
我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走出看守所大门,阳光刺眼。
我抬头看着天,深吸了一口气。
王建国,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你错在哪。
你错的不是没有弄死我。你错的是从一开始就不该动那个念头。
你吞我的钱,我跟你打官司,这是法律的事。你动我家里人,这就变成了你死我活的事。
我给过你机会。
电视台调解那天,你只要说一句“咱们商量商量”,这事就过去了。
你不肯。
你选了最难的路。
现在,你在这条路上走到了头。
回去的路上,林律师给我打了个电话。
“法院的判决下来了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王建国没有请律师,放弃了辩护。证据链完整,法官当庭宣判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合买协议有效,七百八十万按出资比例分配,你应得三百九十万。王建国恶意侵占,情节严重,除了返还本金,还要支付利息和诉讼费,一共四百一十二万。”
“偷税漏税的案子呢?”
“那个案子还在查。税务局的初步结果是,王建国六年偷税漏税总额五百三十万,罚款加滞纳金,预计要补缴一千万左右。他没有那么多钱,只能拍卖别墅和车。”
“拍卖之后呢?”
“拍卖之后,先还银行贷款,然后补缴税款,剩下的才是他的。但剩下的那点钱,不够还你的四百一十二万。”
“那我怎么办?”
“王建国个人破产。你的四百一十二万,由他的个人资产优先偿还。不够的部分,等他出来再说。”
等他出来。
六年之后。
一个破产的、五十多岁的、坐过牢的男人,出来之后,拿什么还我?
我不知道。
我也不想知道。
我只知道,王建国奋斗了二十年,到最后,什么都没剩下。
他老婆住在城中村的民房里,他儿子拎着塑料袋买馒头,他自己穿着橘黄色的拘留服,坐在铁窗后面。
而这一切的起因,是三十六块钱的彩票。
和那十八块的转账。
8
法院判决下来的第三天,王建国的别墅和车被正式查封拍卖。
别墅拍了八百二十万,还完银行贷款还剩四百多万。两辆车拍了不到七十万。加上被冻结的存款,王建国的个人资产清算总额刚好五百万出头。
按照法律规定,我的四百一十二万优先偿还。剩下的不到一百万,用来支付税务罚款和其他零星债务。
王建国,一分没剩。
林律师把支票递给我的时候,我的手在抖。
四百一十二万。
加上我手里剩下的一百三十多万——垫付工资后还剩的,一共五百四十多万。
一个月前,我还是个月薪一万二的打工仔。一个月后,我卡里躺着五百多万。
“李晨阳,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林律师问。
“开公司。”
“什么公司?”
“财务咨询公司。专门帮小企业主打官司,帮他们处理税务、财务、法律方面的问题。”
林律师笑了:“你这是要把王建国的生意抢过来?”
“不是抢。是不想再有人像我一样,被老板欺负了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林律师看着我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伸出手。
“算我一股。”
我握住了他的手。
公司清算的事情,我全权委托给了林律师。王建国虽然进去了,但公司的债务还在。供应商的欠款、客户的预付款、员工的工资,一笔一笔都要算清楚。
我把垫付的一百四十四万做成了借款,等公司清算完毕,优先偿还。
剩下的钱,按照法律规定的顺序,分给所有债权人。
供应商、客户、员工,每个人都拿到了应得的钱。
小周拿到工资的那天,给我发了一条消息:“晨阳哥,谢谢你。”
我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不是冷漠,是我不知道说什么。
老张拿到了补偿金,加上王建国拖欠的工资,一共十二万。他拿着钱,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。
“老张,别哭了。过完年,来我公司上班。”
“你公司?”
“对。新公司,缺个仓库主管。你来不来?”
“来。”
老张的事,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。
有些人,你帮了他,他会记一辈子。
有些人,你帮了他,他反咬你一口。
王建国是第二种人。
老张是第一种。
公司清算结束后,我在城南租了一间办公室,一百二十平,月租八千。简单装修了一下,买了办公家具,挂了个牌子:“晨阳财务咨询有限公司”。
林律师帮我办了所有的手续。营业执照、税务登记、银行开户,一个星期全部搞定。
开业那天,来了很多人。
小周来了,老张来了,老刘来了,小吴来了,老孙来了。公司以前的同事,来了二十多个。
没有花篮,没有鞭炮,没有剪彩。
只有一屋子的人,和一张大大的桌子。
我站在桌子前,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话。
“从今天起,我们不看任何人的脸色。”
小周哭了。
老张也哭了。
一群三十多岁、四十多岁、五十多岁的人,站在一间一百二十平的办公室里,哭得稀里哗啦。
我没有哭。
不是因为我冷血,而是因为我知道,这才刚刚开始。
开业后的第一个月,公司接了三单生意。
第一单,是一家小餐馆的老板,被房东坑了。房东收了二十万的转让费,结果餐馆的营业执照办不下来。老板去找房东退钱,房东翻脸不认账。
我帮老板查了房东的背景,发现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。之前坑过三个人,每次都换一个地方继续骗。
我帮老板写了诉状,收集了证据,把房东告上了法庭。一个月后,法院判决房东退还二十万转让费,外加五万赔偿。
老板拿到钱的那天,请我吃了一碗牛肉面。
“李总,谢谢你。”
“别叫我李总,叫我晨阳就行。”
“晨阳,这碗面是我亲手做的,你尝尝。”
我吃了那碗面,很好吃。
第二单,是一家小工厂的老板,被合作伙伴骗了。合作伙伴拿了他的货,不给钱,还威胁要找人来砸厂。
我帮老板查了合作伙伴的背景,发现他名下没有任何资产,是个老赖。之前被十几个人起诉过,但每次都因为找不到财产而不了了之。
我没有走法律途径,而是找了林律师,通过法院查封了合作伙伴老婆名下的房产。那是他唯一的资产,隐藏在他老婆名下。
合作伙伴慌了,主动找上门来,把欠的货款一分不少地还了。
工厂老板握着我的手,半天说不出话。
第三单,是一个退休的老人,被保健品公司骗了二十万。老人七十多岁,老伴去世了,一个人住,攒了一辈子的钱全被骗光了。
我帮老人报了警,联系了市场监管局,查了那家保健品公司的底细。发现他们根本没有销售保健品的资质,纯粹是诈骗。
警方立案侦查,半个月后,抓了五个人。老人的二十万追回来了。
老人拿到钱的那天,跪在地上要给我磕头。
我扶住他,说了一句:“大爷,别这样。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老人哭着说:“孩子,你是个好人。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好人?
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好人。
我只知道,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像我一样,被人欺负了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。
开业后的第二个月,我又接了三单。
第三个月,五单。
公司的人越来越多。小周做了行政主管,老张做了仓库主管,老刘做了司机,小吴做了业务主管,老孙做了销售总监。
每个人都有了新的工作,新的开始。
年底,我回了趟老家。
我爸在村口等我,穿着一件旧棉袄,头发白了不少。我妈在家里包饺子,猪肉大葱馅的,我从小最爱吃的。
我把银行卡递给我妈。
“妈,这上面有五十万,你们在城里买套房。”
我妈没接。
“晨阳,妈不要你的钱。”
“妈,这不是钱。这是你儿子挣回来的脸面。”
我妈哭了。
我爸站在旁边,眼圈也红了。
“晨阳,你妈不是不要你的钱。她是心疼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在外面受了那么多苦,妈都心疼。但妈更心疼的是,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事。”
我抱着我妈,没说话。
窗外下着雪,村子里安安静静的。
我忽然想起了一个月前,王建国站在台上,对着三百多人说的那句话:“有些人,在背后搞小动作,想抹黑我。”
那时候,他以为他是赢家。
现在,他在牢里。
而我,坐在老家的炕上,吃着我妈包的饺子。
谁赢了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我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了。
过完年,我回到了城里。
公司越来越忙,业务越来越多。我在市中心租了一层写字楼,把公司从城南搬了过来。员工从最初的二十多人,发展到了五十多人。
林律师成了公司的合伙人,专门负责法务板块。我们在业内渐渐有了名气,很多人慕名而来,找我们帮忙打官司、处理财务问题。
有一天,我在公司加班到很晚。
走出写字楼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一点。
街上很安静,路灯昏黄。
我走进一家还在营业的咖啡馆,想买杯咖啡提提神。
咖啡馆里只有一个人,坐在角落的位子上,面前摊着一堆文件,正在低头写着什么。
我走过去,点了杯美式。
她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
“李晨阳?”
我愣了一下,仔细看了看她。
“你是……林律师的助理?”
“对,我叫苏晚。”她笑了,“林律师让我整理你的案子材料,我还没弄完。你怎么也在?”
“加班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咖啡好了。我端着咖啡,在她对面坐下来。
“喝什么?我请你。”
“不用了,我自己有。”
她指了指桌上的杯子,已经空了。
我又点了一杯拿铁,推到她面前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我们聊了很久。
聊她的工作,聊我的公司,聊王建国的案子,聊那些被骗的老人、被坑的老板、被欺负的普通人。
她忽然问我:“李晨阳,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跟王建国打官司。如果你当初拿了那五十万,现在可能还是公司的财务主管,安安稳稳的,不用折腾这么多事。”
我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不后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如果我拿了那五十万,我这辈子都会觉得自己是个窝囊废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。
“你很勇敢。”
“我不是勇敢。”我喝了一口咖啡,“我只是不想再被人踩在脚下。”
咖啡馆打烊了。
我们一起走出门,站在街边。
夜风吹过来,她缩了缩脖子。
我把外套脱下来,披在她身上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她上了出租车,摇下车窗,对我说了一句话。
“李晨阳,我们还会再见吗?”
“会的。”
出租车开走了。
我站在街边,看着尾灯消失在夜色里,忽然笑了。
不是因为钱,不是因为赢了官司,不是因为公司做大了。
而是因为,我终于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,活着了。
不用看老板的脸色,不用怕被开除,不用担心房贷还不上,不用在深夜里一个人吃泡面。
我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,抬头挺胸地跟人说话,理直气壮地说出自己的想法。
这就是自由。
不是有钱的自由,而是有尊严的自由。
一个月后,王建国的判决下来了。
偷税漏税罪、行贿罪、侵占罪,三罪并罚,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六个月,并处罚金八十万。
赵丽蓉犯威胁证人罪,判处有期徒刑一年,缓刑两年。
赵刚和侄子犯威胁他人人身安全罪,各判处拘役六个月,缓刑一年。
王浩没有被判刑,但他名下的保时捷被追缴,补税加罚款一百二十万。他没有钱,只能申请个人破产。
王建国上诉了。
二审维持原判。
他进去的那天,林律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王建国已收监。”
我回了两个字:“收到。”
没有喜悦,没有痛快,没有任何感觉。
就像看了一条普通的新闻。
判决下来后的第三天,赵丽蓉来看守所接王浩。
她站在看守所门口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肿得像核桃。
王浩跟在她身后,低着头,一句话都不说。
有记者拍到了这张照片,发在了网上。
是:“建国建材老板娘看守所外痛哭,儿子被判刑,家产被查封。”
我看了那张照片,关掉了页面。
不是不忍心看,而是不想看。
善恶终有报。
这句话,我信了。
咖啡馆的那天之后,苏晚成了我咖啡馆的常客。
每周五晚上,她都会来那家咖啡馆,坐在角落里,面前摊着一堆文件,低头写写画画。
我也会去。
有时候早一点,有时候晚一点。
但我们总能遇到。
有一天,她忽然问我:“李晨阳,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
“什么怎么办?”
“公司做大了,钱赚够了,然后呢?”
我想了想。
“然后,我想帮更多的人。”
“帮什么样的人?”
“像我一样的人。被人欺负了不敢吭声的人,被人骗了不知道怎么维权的人,被人踩在脚下抬不起头的人。”
“你是想当英雄?”
“不是。我只是想让这个世界,少几个王建国,多几个李晨阳。”
她笑了。
笑得很温柔。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,这辈子值了。
不是因为我赢了王建国,不是因为我拿到了五百万,不是因为我开了公司。
而是因为,我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。
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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